董彥斌 法學學者。資料圖

重要的是他開始從井字這里找刑的源頭。法者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從井水里，我們看不出法平如水的意味，因為井水太深，看不到平或不平，但是，法者，刑也，?也，?的半邊是井，卻代表了法與井的有緣

看到友人發來的經卷圖片，上有“河池井泉，其水清凈。盈滿其中，如青琉璃”的字樣，見之甚喜。有友人簡為“清凈池泉美如琉璃”，亦佳。此《大般涅槃經》之語也。很驚訝此經書的作者把清清的水比喻為青琉璃，喻之妙堪比柳宗元所講的皆若空游了。錢鍾書先生很喜歡“盈盈一水間”這句，盈盈指的是水漲水滿的樣子，正像本句里的“盈滿”其中，青琉璃是接著盈盈敘述，一片安靜的樣子，微微動時，有柔軟的波光。

看到此句，我便回到了杏花村的井水時代。

稱回到井水時代，亦不準確，因為汾酒用水和杏花村的居民用水，其實用的還是深井水，只是變成了水泵抽取。我說的井水時代，是搖動轆轤汲水的時代。我還記得冬天時，井口的水一層層結為厚冰。取水者要小心走到井邊，搖著轆轤，拽起打滿的一桶向另一桶倒水，直到裝滿兩桶水。濺出的水花往井口的冰上過一遍，繼續結冰。

取水者要把兩桶水提到無冰處挑之，這段路最苦，冰滑難行，最考驗力氣與平衡感。這冬日汲水之苦，不知令多少缺少勞力之家庭頭痛。履薄冰戰戰兢兢，履厚冰怕更是戰戰兢兢。同屬杏花村鎮的小相寨村，村前有一個大坡，謂之“井坡”，此坡極高大陡峭，井在坡下，故謂井坡。我沒見過人如何走過井坡汲水，但是，若逢下雪，過坡必難，況乎挑水？這還只是取水，要問鑿井，就更不易了。

取井水不易，釀出的酒更加可貴。難得是杏花村井水甜極澈極。汾酒與南方酒的最大不同之一，便是汾酒用的是井水。我不知道世界上的酒，還有哪些是用井水釀造的，但我總想說，井水釀的酒應該有足夠的真誠。汾酒人常引《北齊書》里的話：“帝在晉陽，手敕之曰：吾飲汾清二杯，勸汝于鄴酌兩杯。”這里的汾，當是汾河，可是，當汾河改道時，杏花村已不臨河，就以井水釀酒。此井深，井下之水靜居，如果在最恰當的季節，這井水或許像司空圖所講的“清奇”：載瞻載止，空碧悠悠，神出古異，淡不可收。

家鄉既稱鑿井，也稱打井，這個打字是真打。打字在今天，似已完全泛化，打水、打飯、打牌、打電話，打似乎是個表示動作的詞，用以代替別個詞匯，打水是去取水，打飯是去盛飯，打牌是玩牌，打電話是通電話，概以“打”字一統之。然而打井是真打，又鑿又挖又打又固。人無水不能生存，可是鑿井卻是費力的公共工程。說來也怪，杏花村古有“古井亭”，這古井亭還是汾酒的注冊商標，古井亭猶在，新井卻有井無亭了。有井無亭，或許是公地困境使然，或許在于貧瘠。我覺得還有一個原因是廟宇的被毀。當廟宇存在時，廟宇是公共建筑，井依之便有亭，廟失，鄉村的公共建筑少了，井也成了光禿禿的存在，唯有井蓋護之。

從先民來說，臨河而居，是早年的自然選擇。找河是流動，找到河就定居。定居下來，河水干涸，就向下鑿水。所以，最早的河是流浪的表現，最早的井卻是定居的表現。村莊若不能臨河臨溪臨泉，必須有井。據說堯時期就已吟唱的《擊壤歌》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這里邊就有鑿井，堯時的人已在鑿井，鑿井而居的人有種安定的快樂。

根據井字，又有了井田制。井田制從井字的字形而來，可見井字之普及。其實，田字就已經是表示地塊了，井字表示的地塊卻比田字多。田是四格，井字卻有九格，這真是阡陌交通。阡陌之間，莊稼繁茂，陌里是糧食和蔬菜，陌上偶然開花。從最早的鑿井到后來的井田制，大約一千多年，我們知道這是華夏族最重要的開掘階段。有了井，就安定下來，田野開墾越來越多，生民繁衍不息。我們可以想象，今天的李家莊、趙家堡，在先秦時就有了，圍繞著一口井，種著百畝阡陌交通齊齊整整的田，要是沒有河溪，這口井就是生命源泉。

“刑”字，一說旁邊的開字是井字，即“?”字。法律史學者田濤先生便解?為保護井水之意，我雖不同意，卻也覺是有趣的解釋。重要的是他開始從井字這里找刑的源頭。法者刑也，平之如水，從水。從井水里，我們看不出法平如水的意味，因為井水太深，看不到平或不平，但是，法者，刑也，?也，?的半邊是井，卻代表了法與井的有緣。我以為，字里的這個井字，是表音，未必表意，原因是井字在《說文解字》之時及之前早已被人熟知，所以借來表音，正如井田制借井字的字形來表示劃分土地的形狀。當井字以其形狀表達土地劃分時，我倒覺得，法律和井字發生了實體聯系，因為法律的重要作用就是劃分界限。律者，所以定分止爭也。定分，就是把權力和權利畫了個井字。有界限，就有自由和權利，此即群己權界論。

我們還是從井字的讀音和字形回到井和井水本身。我此時想到，我憶起的杏花村井水時代，早已成為遙遙的過去了。思之如幻影，又很溫暖。井水時代不再，人們卻珍惜千百年來由井和井水凝練出的鄉間情誼。游子若離鄉，便是背井離鄉，這代表了井之于游子的符號意義。忽然想起荷爾德林的還鄉一詩，若背井離鄉的人回到故鄉，回到井邊，便是荷爾德林所描繪的情景吧：

而世間至善之物，橫陳在神圣和平的彩虹下，被白發老人與垂髫少年珍存。我迂闊妄語。喜悅滿懷。而明天與未來，當我們走過看過花樹下生機盎然的田野，我愛著的人們，我將在陽春的佳日里，與你們一道傾談、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