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標題:西蒙娜·薇依:美好的作品不談論自我

·美好的作品不談論自我·
恐懼本身,如同莎士比亞或索福克勒斯所教導的那樣,可以被觀賞而不把人嚇跑。總之,而且對于西蒙娜來說,這就是關鍵,美好的作品不談論自我。它使人類擺脫了孤芳自賞,它教人類學會忘掉自我。審美愉悅,似乎在自甘貧苦之中開辟出一片特殊的天地,因而以它自己的方式為前者做出了貢獻。“甚至當我不在場的時候”作品也是美好的。因此它有助于抓住自我。它遠非豐富自我,而是使自我變得貧瘠,它從自我之中倒空了自我。
西蒙娜·薇依與苦行主義
從前有一個后母把她的女兒和繼女送到大森林里,她喜歡女兒而憎惡繼女。兩個小姑娘來到一座古怪的小屋,屋子有兩扇門,一扇是金門,另一扇是瀝青門。她們必須選擇自己想打開的那扇門。那個穿得漂漂亮亮、備受寵愛的小姑娘選擇了打開金門后,被迎頭澆了一場瀝青雨。而那個破衣爛衫、受后母虐待的小姑娘選擇了瀝青門,得到了雨點般落下的金子。
這是一位溫柔的母親在她那三歲半的棕發小女兒的床前編出來的故事,后者因闌尾炎而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小病人飛快地領悟了故事的寓意:她想成為灰姑娘瑪麗。這是她以無可抵擋的頑強毅力而畢生致力完成的計劃。
三十年后,1943年9月,《肯特信使報》在邊欄刊登了一則小新聞,報道了一位年輕的法國女郎離奇地獻出了自己的生命,她剛剛在阿斯福特的格洛斯夫諾爾療養院去世或者說任憑自己死去:西蒙娜·薇依終于跨過了那扇瀝青門。

1921年的西蒙娜·薇依
為了變成灰姑娘瑪麗,她曾經走過一段漫長的征程。因為仙女們毫不吝嗇地把禮物放在小姑娘的搖籃里:一個生活富裕、思想自由、充滿愛的和睦家庭;一個醫生父親和藝術家母親,他們深愛對方,也非常喜愛自己的小女兒;一個有天分而備受贊賞的哥哥;一些有著良好教養的朋友;夏天到海濱或山區度假,吟詠詩歌、騎自行車、讀書、跟家庭教師學習希臘文,跟科波學戲劇,跟熱爾曼娜·塔耶費爾學鋼琴。因此對于這位把匱乏列入自己生活日程的小姑娘來說,她需要放棄許多福利。
對于這位夢想成為童話故事里引人同情的女主人公的女孩來說,最簡單、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讓自己的外表看起來像灰姑娘。在她青少年時期的照片上,年輕的西蒙娜·薇依有一雙略帶野性魅力、微笑時熠熠生光的明眸。然而她很快開始盡力對他人掩飾這一點,以一頂臟兮兮的無邊軟帽遮住自己的黑發——首先必須把作為有產階級女性的象征飾品的寬邊帽排除在外,把自己的身體包裹在一襲灰黑色的斗篷里,以尼古丁染黃手指,穿著難看的鞋子——她在正值隆冬的十二月也光著腳穿著涼鞋,腿上滿是凍瘡——為的是遮掩厚厚的眼鏡片后面的美麗而明亮的目光。費訥隆中學的物理老師對她的評價是:“我們的老學究”。

1922年13歲的西蒙娜·薇依
她剛過十四歲就如愿以償地完成了自己的無魅力計劃。……她以有條不紊的平等精神樹立起自身生活的清規戒律:只住無暖氣的陋室,房間里堆放著紙張,彌漫著煙頭冷卻后的味道。與雙親度假時,她拒絕住舒適的旅館,而是令他們分外傷心地住到旅館附近一個普通的膳宿公寓里。她還鍛煉自己席地而臥,致力于不“抓住”、不占有任何東西,而是全神貫注于擾亂:甚至在其作品里都充斥著“出人意外的想法”和“令人不喜的見解”。
童話里的灰姑娘瑪麗不僅僅瘦骨嶙峋,衣衫襤褸;她還孤獨寂寞,遭人憎恨。希望向瑪麗看齊的人也必須戒絕友情的慰藉。在此觸及到了西蒙娜·薇依生命中的一個感人之處。因為她知道友誼是生命和靈感的源泉,是無與倫比的益處。她感受到了與朋友一起度過的那些寶貴時刻,心有靈犀一點通的美好時光。她懷著一個烏托邦夢想,人類在完美平等的基礎上互相交往,任何朋友——或者情人——都不支配自己的朋友或情人或者不被支配。
當一位朋友過世,她說道,她會產生被截肢的感覺,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才華或美德,而僅僅那個朋友才能抓住她的想法、才華或美德。薇依本人極其忠于友情。她公開表示自己不輕視由友誼而來的幸福。此外她也僅僅看重幸福。她給自己的朋友——羅西耶工廠的工程師貝納爾先生寫信說她希望沒有因為自己濃厚的悲觀情緒而損害了他的幸福感,那種她相信在他身上所感覺到的幸福感:幸福,她說,是某種值得尊敬的寶貴的東西。

然而幸福感的陷阱就在那兒。形而上學的同時又是心理學的陷阱:情感怎樣才能不摻雜支配欲或者是沒有那種可恥的滿足感,可恥的聽任自己受他人支配的滿足感?友誼比其他任何感情更甚,它更勝于愛情,而且更使人墮落,她說,友誼對于心懷友情的人來說意味著同類相殘的風險:以毀滅的方式把自己所喜之物占為己有。對于那個被喜歡的人來說則是相反的風險:依賴,處于那種等待主人施舍骨頭的狗的境遇。還有更糟糕的:美好地,然而卻錯誤地認為自己是個人物,認為自己具有一定價值。
假使希望自己成為灰姑娘瑪麗,亦即毫無價值的人,那么就應當提防友誼的虛幻光彩,尋求黯淡無光的隱姓埋名,生活于凡人之中,如同坐在一列由圣艾蒂安開往勒浦依市的火車上,無分化的人類大鍋飯。食物這個主題如同擾人的低音,再次為這一拒絕伴奏,對人類的緊密聯系的拒絕:必須要知道不接近桌子,不伸手,要遠遠地看著。對友誼的夢想,她口氣生硬地說,必須打碎它。
可以這樣解讀西蒙娜·薇依的生平,一位女旅行家的生平,她沿路一個個地丟下了家庭出身配備給她的包袱。物質財富也毫無價值。難以解開家庭和友誼的紐帶。然而精神財富呢?她并非十足狂熱到不清楚物質匱乏對智力活動的害處。她確信當一個人忍受饑餓、筋疲力盡、受到侮辱、不受尊重時,其思考方式也會不同。她也知道苦行,有時會因為傲氣或者令人煩惱的憤恨而產生誤解。因而她費盡心思地估量真假遁世之間的距離。而她的唯一發現,與其習性相符的發現,則集中表現在極端遁世主義之中。與虛假遁世相伴的是對內心痛苦的欺騙性否定。真正的遁世從來不是試圖緩解夢想和放棄之間的悲劇性的距離意識。

就這樣放棄一切,包括放棄自己的過去和所受的教育,關涉到其得天獨厚的精神財富和智力天賦的過去和教育,會從中學到什么呢?假定其事可行,那么這個頑固的女人究竟在找尋什么?她所尋求的并非簡簡單單的功勛或者耐力測試,雖然她很可能在其中找到了某種不想言明的愉悅,身體是阻止達到完美的障礙,因此她樂于以痛苦來練身。
她曾經抗議為羅莎·盧森堡刻畫的基督徒肖像,而且厭惡別人把自己描繪成犧牲者的形象:作為斯賓諾莎的好讀者,她視憂傷為人類的缺陷;如果在承受憂傷,那么應當保持沉默,但是內心要確信自己會盡快地擺脫憂傷。西蒙娜·薇依認為排除生存障礙的工作不應像人們以為的那樣受到懲處,哪怕它比她所說的更應受到懲處。
她尤其期望能夠對人類現實有所認識。而假使該現實的實質就是這個無情的神性——她時而稱之為“力量”,時而稱其為“需要”——它正在物化人類,或者通過真正地殺死人類,或者以在人類頭上懸著永恒的死亡威脅的方式來物化人類,只有借助于貧苦才能理解它。然而貧苦也從未足以令人確信能夠經由它打開那扇瀝青鑄就的認識之門。因此,雖然她十分尊崇老師阿蘭,但是卻對后者極為不滿:因為他拒絕了不幸。
由此也導致了她對《伊利亞特》的贊賞,該史詩沒有掩飾一絲一毫的人類境遇的苦澀感,唯一的主人公,唯一的主題——她希望別人對她自己的思想也作如此的評價——就是“力量”(神性)及其對人類的毀滅性影響,被拖曳于戰斗的塵埃中的可憐東西,前一分鐘心臟尚在急速地跳動、之后突然變得毫無價值的可憐東西。最終由此而來的結果是她自己賦予痛苦和遁世的地位,它們屬于生存的范疇,好比數學論證屬于思維的范疇一般:對必然性的救贖。
因此,貧苦不僅僅對痛苦有益,也并非反常地喜好虛無,而是為了更好地看清事物的真相所作的努力:并非對于我們而言的真相,而是對于其自身而言的真相。她本來希望見到一處恍若她沒有置身其中的景色:不大可能的發現,唯有純粹的貧苦才可能予人以希望。純粹:這是她的一個常用詞,是衡量其拒絕與選擇的尺度。倫理的、文學的、美學的拒絕與選擇。

1937年的西蒙娜·薇依
什么是純粹?希臘人、羅馬教堂、單旋律圣歌、蒙特威爾第、巴赫、拉辛、莫里斯·塞夫、笛卡兒、孟德斯鳩、盧梭。當然還有以純粹的角和直線為主的幾何學。人類無法占有和玷污的一切事物都是純粹的。工作也是純粹的,它跟幻覺和法術無關。
1936年6月的女工們的歡樂是純粹的,把它看作“要求”得到滿足的低俗歡樂是大錯特錯,因為與之相反,她們的要求散發著肯定人性尊嚴的純粹光芒。而這足以解釋了她那超脫于懲罰執念的成為灰姑娘瑪麗的計劃:一個如此輕而透明的創造物,化為薄冰,它反射著純粹、無情的現實,亦即《伊利亞特》講述的那個現實,無法逃避的人類不幸。
她曾給若埃·布斯凱寫信說自己覺得唯有這種純粹的貧苦是可以忍受的。她的讀者,他們則往往傾向于認為她令人難以忍受,被她的言行壓得喘不過氣來,因為她面對任何令人快慰的想法時都止步不前,她拒絕緣于普通人情的寬恕。不過,讀者之所以貼近這個不屈不撓的姑娘,是因為她任由某些更可親的花朵生長在這片被狠狠清洗過的場地上。
西蒙娜·薇依的生命中時而會出現某種令人輕松地付之一笑的東西,例如曇花一現的柔情。1937年春,在短暫地停留于一個診所里治療其頭痛的頑疾之后,她動身去了意大利。她愉快地寫道,她夢想著自己在意大利與米開朗琪羅曾經將其詩篇題獻給他的那位年輕人托馬索·卡瓦列里相遇,甚至發誓說假使能夠與其偶遇,那么除非以武力相脅,否則她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國度。在米蘭的拉斯卡拉歌劇院,在拉維納的市場,在甜美的翁布里亞鄉村,在閑庭信步的快樂而美好的廣場上,在美酒飄香、灑滿陽光的街道上,感覺得到她被甘甜的空氣、優美的雕塑所征服,應當說那就是幸福嗎?
這位年輕女子從來不乏理性。如果說這位身處逆境的女體操運動員聽憑自己如此放松下來,那是因為審美樂趣不在她對愉悅的批判(如此強烈,以至于在她看來,只要一想到它,那么罪孽就已經在那兒了,甚至在犯下該罪之前就已經存在了)之列。阿蘭曾經教導她說審美愉悅的存在證明了身體并不一定是思想的敵人。她也愿意相信這一說法。

當她寬容的時候,她甚至于承認人類擁有平衡其痛苦的單純、脆弱的塵世歡樂:工作周之后的周末;疲勞之后的休息;甚至,是的,饑餓之后的就餐。不過與這些單純的愉悅相比——單純,是因為它們無混雜——審美愉悅有一個決定性的優勢:它不是來自于自我,而是來自于客體。
這令人全然無法預料審美愉悅出現的因由:星空、和諧的都市、令人贊賞的人,突如其來地映滿眼簾;根本不需乞求它們出現,甚至也無須想象它們。由存在所創造的純粹奇跡,世界轟然喧嘩地進入本我,在其中無須任何領會或運用,而只需歡迎。
她記住了康德的那句話,美好的作品從來都不是占有或征服的理由:一個無目的的合目的性。人們既無法擁有它,甚至也無法夢想自己擁有它。人們無法觸及到它,看著夏爾丹的那籃子櫻桃卻無法用手拿起它,看著提香畫中人物的滑膩面頰而無法撫摸到它。
恐懼本身,如同莎士比亞或索福克勒斯所教導的那樣,可以被觀賞而不把人嚇跑。總之,而且對于西蒙娜來說,這就是關鍵,美好的作品不談論自我。它使人類擺脫了孤芳自賞,它教人類學會忘掉自我。審美愉悅,似乎在自甘貧苦之中開辟出一片特殊的天地,因而以它自己的方式為前者做出了貢獻。“甚至當我不在場的時候”作品也是美好的。因此它有助于抓住自我。它遠非豐富自我,而是使自我變得貧瘠,它從自我之中倒空了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