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總書記去年秋天訪問英國時在倫敦金融城市政廳發表題為《共倡開放包容 共促和平發展》的重要演講中，多次提到中英兩國的兩位文化巨匠——莎士比亞與湯顯祖。生活于英國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莎士比亞和生活于中國明萬歷年間的湯顯祖，不僅是同時代的人，更巧合的是同樣都逝世于1616年。湯顯祖被成為“東方的莎士比亞”，出處在哪里？

圖說：湯顯祖和莎士比亞畫像 圖IC

葉長海教授解惑道，出處在于日本漢學家青木正兒于1930年出版的《中國近世戲劇史》一書中，首次把兩位巨匠相提并論：“東西曲壇偉人，同出其時，亦奇也。”意思是，東西方戲劇（曲）界兩個偉人，同時出現在一個時代，真是奇跡。

有意思的是，“東方的莎士比亞”還有一位“競爭對手”——劇目創作比湯顯祖要豐富的元代劇作家關漢卿。上世紀90年代，舉行過一次匯集國內外專家的關漢卿研討會。有一位國內學者說，“關漢卿是中國的莎士比亞”。但是有一位俄羅斯學者站起來反對：“關漢卿生活的年代早于莎士比亞幾百年，應該稱‘莎士比亞是英國的關漢卿’……”外國人對文化藝術家的高度尊重，值得我們反省。我國專家是在湯顯祖獲得國際認可后，才跟了風。

湯顯祖的戲劇成果好像不夠多？

湯顯祖的劇作只有四部，如何與擁有三十多部劇作的戲劇家莎士比亞比肩？湯顯祖的四部作品合稱為“臨川四夢”，分別是《牡丹亭》《紫釵記》《邯鄲夢》《南柯記》，成語“南柯一夢”的意思“大夢一場空歡喜”，就是《南柯記》對人生的隱喻。

湯顯祖的劇作數量比不過莎士比亞是有歷史根源和文化成因的。“學而優則仕”是中國文人慣常的成才軌跡，戲班并非“高雅”去處。劇作比湯顯祖多的關漢卿生活更加落魄，常出入風塵場所——娼妓與戲子同屬“下九流”。戲曲的地位是在周恩來總理的關心下才得以提升到文藝界的。而戲劇在英國等歐美國家的地位始終得到尊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多半是劇作家，例如梅特林克、皮蘭德婁、貝克特以及更廣為人知的葉芝、托馬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加繆等——除了詩人、作家的抬頭之外，他們也都是劇作家。莎士比亞是活躍在劇場里，擁有劇團的劇作家。市場、觀眾都對他的下一部戲充滿期待，所以哪怕湯顯祖比莎士比亞多活了14年，也未曾如后者有“不得不編劇”的“壓力”……湯顯祖搞創作的更多目的是抒發胸臆，感慨人生——他本是正人君子，奈何官場黑暗、遭人構陷，所以寫的戲，都是夢。在中國古代，文學詩詞和戲曲，不過是“仕途”的“末技小道”，不足掛齒。

圖說： 清乾隆刻本《納書楹曲譜》所收《玉茗堂四夢全譜》書影 圖IC

葉長海教授表示，全面分析湯顯祖的話，他不僅是劇作家、文學家、思想家，還與歸有光等并列為明代最有名的8個“八股文專家”，寫的八股文是“范文”，更是時文。他還在哲學、宗教等領域頗有建樹，著有遠比戲曲更多的詩、文、賦。迄今為止，還有9篇賦，一般人都讀不懂。他的創作理論及作品充滿了哲理性、主觀戰斗性和個性。《明史》湯顯祖傳，文字本不多，因為重“仕”，所以有一句話點到他曾在遂昌縣城當知縣，至于湯顯祖的戲曲創作，則一字未提。而這篇傳記有三分之二的內容，照抄了他流芳百世的奏本《論輔臣科臣疏》。此文位列“歷代名疏”，點名道姓指向權相及貪官污吏，以浩然正氣，威震官場。這一方面說明古時不做大官，難以被樹碑立傳；另一方面說明，湯顯祖確實妙手著得好文章……《湯顯祖集全編》是在徐朔方教授生前整理的《湯顯祖全集》基礎上全面增修而成，納入湯顯祖的詩文戲曲作品，并加以標點、校勘、編年。《湯顯祖研究叢刊》則包含7種專著，包括《湯顯祖論稿》《湯顯祖大傳》《湯顯祖：戲夢人生與文化求索》等，分別從美學、史學、戲曲、社會等多個角度探討他作為藝術家、詩人、學者留給我們的精神遺產。

湯顯祖的戲劇成就高在哪里？

湯顯祖固然是文學家、哲學家、為政清廉的優秀縣官，但是他在戲劇上的高峰在明代堪稱“無與倫比”。后人哪怕翻演無數版本、各種樣式的《牡丹亭》，都“一個字也不敢增改”，認為增加任何一個字，都不如湯顯祖的文字那樣精妙。

圖說：湯顯祖手書 圖IC

作為戲劇戲曲學權威專家，葉長海認為，湯顯祖的劇作擁有非常深邃的思想。《牡丹亭》的主題是表現愛情擁有可以超越生死的偉大力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他在劇中抒發了“至情”女性杜麗娘熱愛自然、熱愛青春、追求幸福、追求美好的純真情感，傳達了傳統社會中被束縛被壓抑的女子的心聲。如今依然是昆劇常演常新的劇目，而且享譽海外。而“后二夢”《邯鄲夢》和《南柯記》則是寫盡了官場的爾虞我詐、貪污腐化，同時也寫出了對人生的失望以及試圖拯救人生的悲憫情懷。其次，他的劇作擁有感人至深的情感。《牡丹亭》《紫釵記》贊頌的真情飽滿而濃郁，“后二夢”則充沛著對黑暗的憤慨之情。由于思想深邃、飽蘸深情，使其劇作擁有歷久不衰的藝術魅力。從思想深度而言，湯顯祖是超越莎士比亞的。嚴格說來，兩位的差異在于，湯顯祖是文人、哲人；莎士比亞是戲劇人、劇場人。新民晚報首席記者 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