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熱愛電影一樣熱愛旅行的衛西諦老師，在今年一月花了近一個月的時間，和一班朋友暢游了一番西班牙。
帶著對數百部西班牙電影的記憶，和親手設計的走馬包，他眼中的西班牙頓時和一般人眼中不一樣了。一處處景致因為曾經被奧遜·威爾斯、布努埃爾、萊昂內、阿莫多瓦、
攝入鏡頭，從此具有了不同的含義。
請大家跟著衛西諦，來好好看看西班牙吧。
在飛機降落在午夜的巴塞羅那之前，我對西班牙的印象來自零散的一些電影，這些電影有西班牙人拍的，也有外國人拍的。而把這里拍得美輪美奐的都是外來者，那些明信片式的風景由詹姆斯·邦德（《擇日而亡》）、杰森·伯恩（《諜影重重3》）以及伍迪·艾倫著名的《午夜巴塞羅那》傳播向全世界。
而更多的西班牙人所拍的伊比利亞半島，在我印象中總是充滿了恐怖：神經質的兒童、鬼魂、詭秘的神靈，以及死亡的陰影。
所以，這次旅行并未圍繞電影設計行程。但只要你愛電影、熟悉電影，電影就會總是與你不期而遇
一、安達盧西亞的冰與火之歌
我們的行程是圍繞西班牙東部設計的環形路線。從巴塞羅那機場開車出發，途經巴倫西亞，達到安達盧西亞。西班牙北部的氣溫和中國江南一帶相近，只是晴好的天氣讓人覺得溫暖。在計劃行程時，特意將前半程安排在南部的安達盧西亞，為了更多陽光。
途經地中海畔的巴倫西亞
很諷刺的是，我第一次知道「安達盧西亞」這塊地方，是布努埃爾的著名短片《一條安達魯狗》，但是這部電影里既未出現安達盧西亞這個地方，也未出現狗。
據讓·維果說片名來自西班牙的一句俗語：「安達盧西亞的狗在叫，是誰一命嗚呼？」這讓這塊土地在我心中更為神秘。這個大區的名字來源于西亞和北非的摩爾人統治此地700年，曾命名這里為安達盧斯。
安達盧西亞的第一站是格拉納達，這里是摩爾人在伊比利亞半島最后一座王都。這里最有名的兩大景點，都是摩爾人留下來的。
分別是穆斯林國王的阿爾罕布拉宮，以及猶太人聚居的阿爾拜辛區。
這里的文化風貌并不像歐洲，有奇特的異國風情，無論你來自東方還是西方。很奇怪的是，我搜索自己的電影記憶和旅行攻略都沒有查到，有任何知名的電影在這座美麗的城市拍攝，只有大衛·里恩的《日瓦戈醫生》的開場，日瓦戈母親葬禮的拍攝地在附近的山區攝制。
在上個世紀的六、七十年代，因為西班牙物價便宜，大量的史詩片和西部片在西班牙拍攝，最著名的莫過于萊昂內的《鏢客三部曲》。
離開格拉達納，到達山城龍達時，依稀覺得這里就是想象中的西班牙城鎮。所謂的想象中，其實也就是來自文學與電影的經驗。但具體要問我哪一部電影，我可能也答不上來。文學的話多半是來自海明威的小說。
在《喪鐘為誰而鳴》中，本地居民在這里憤怒而殘忍地將法西斯主義者拋下龍達的新橋。新橋兩端都是懸崖峭壁，這里能清晰地看見城市坐落在山上、猶如空中，而同時又能望見山下的鄉村，田野、炊煙、有人正在耕種忙碌。景象十分壯觀。
從新橋轉個彎，就可以走去西班牙最古老的斗牛場。我們熟悉的紅布和斗篷的斗牛文化，就是龍達斗牛士弗朗西斯科·羅梅羅引入的。這位斗牛士的名字也成了海明威的《太陽照常升起》的主人公。
在斗牛場旁邊的地上澆鑄著這里最偉大的斗牛士頭像和姓名。而地面上豎立的兩座銅碑，卻是兩個美國人。
一位是海明威，他熱愛龍達，很多次到這里旅行，在作品反復地寫到這里。
另一位是奧遜·威爾斯，他年輕時來這里做一名斗牛士，后來大概覺得不太成功，再回去拍電影。
威爾斯對龍達的熱愛甚至超過海明威，他死后要求移葬在這里。在銅碑上他的頭像下刻著他的話：一個人并非來自于他出生的地方，而是來自于他葬身的地方。作為一個威爾斯迷，站在龍達的懸崖邊，看到這句話，也許更能領略他的精神吧。
安達盧西亞有許多迷人之地，既有山城，亦有許多海濱小城。比如畢加索的故鄉馬拉加，
在那里執導了一部口碑不錯的愛情片《夏季雨》，因為馬拉加也是他的故鄉，在影片中他還原了上世紀70年代的景象。我們因為時間緣故，沒有造訪這座小城，而是直奔更古老的加的斯。
從前往加的斯的路途中，我們經過了直布羅陀海峽旁一個叫做Baelo Claudia的海邊遺跡。這片遺跡來自公元前2世紀，也就是2000年前，是安達盧西亞乃至伊比利亞半島保持最為完整的古羅馬遺跡。
加的斯城，公元前1100年左右腓尼基人就在這里聚居了。公元前6世紀，迦太基占領加的斯，
以此地作為基地征服伊比利亞南部。
隨著歷史的進程，加的斯經歷了迦太基人、羅馬人、摩爾人的統治，之后在地理大發現時期大顯身手，西班牙寶藏艦隊將這里作為母港，哥倫布兩次從加的斯出發遠航。這里三面環海，海灣包圍著古城，成為一種開放和冒險的象征。
布魯斯南的007《擇日而死》使得加的斯變成了「哈瓦那」。而
的《危情間諜》都將現代氣息注入到這里，克魯斯和卡梅隆·迪亞茲在奔牛節上的騎著摩托飛速前行的場景令人印象深刻。
安達盧西亞的首府塞維利亞是許多美國電影的最愛。在西班牙所有的城市、乃至歐洲的諸多城市都有一座「西班牙廣場」（比如《羅馬假日》里奧黛麗·赫本吃冰激凌的地方）。
無疑塞維利亞的這座是所有「西班牙廣場」中最豪華巨大的。在廣場上走一圈，就能感受到一種濃郁的暴發戶城市美學。他們將各種花紋瓷磚大量而重復地貼在任何可以裝飾的地方，讓我這個沒有密集恐懼癥的人都感到頭暈目眩。在《星球大戰前傳》中，這個廣場變成了西斯帝國，安納金·天行者在這里走過。
塞維利亞是一座在大航海時代，從新大陸的壟斷貿易中獲得大量財富的城市。經濟繁榮、東方風情、階層復雜使得塞維利亞成了諸多歌劇的故事背景地，最著名的是《唐璜》《費加羅的婚禮》《塞維利亞的理發師》《卡門》。
然而現在，這里成為《權力的游戲》最熱門的拍攝地。塞維利亞王宮成了劇中的多恩的流水花園，這里有著天生的異域風情，既古典又奇妙。而彌林的競技場，則在塞維利亞不愿的奧蘇納斗牛場，這是丹妮莉絲·坦格利安騎龍而去的地方。
如果你到塞維利亞來，必須看一場弗拉明戈表演，真讓人熱血沸騰。我旅途中重看布努埃爾的最后一部電影《朦朧的欲望》，發現這部電影中的塞維利亞要比我親眼見到的塞維利亞要可愛很多，是座安靜又美麗的古城樣子。
尤其是夜色中的青石小街，沒有任何人打擾，變得如此迷人。而電影中的弗拉明戈表演更為柔美，甚至有著布努埃爾式的色情。
《權力的游戲》在西班牙找到了取之不盡的取景地，甚至在第6季時將拍攝重心都挪到了這里。在我們經過的最后一座安達盧西亞之城科爾多瓦，劇組找到了古羅馬時代留下的一座16孔巨石大橋，將其轉變為劇中的瓦蘭提斯長橋。在這里，你能獲得你所想象到的一切古意。
二、阿莫多瓦的馬德里
在科爾多瓦，我還發現了阿莫多瓦的蹤跡。這位布努埃爾和卡洛斯·紹拉之后最偉大的西班牙導演，在科爾多瓦拍攝了著名的《對她說》，盡管這部電影大部分場景都系室內拍攝，但是這座古城的猶太區面貌還是點綴了整部影片。
當然，阿莫多瓦的電影更多是在西班牙首都馬德里所拍。但在很多人心里，馬德里是屬于阿莫多瓦的，就像曼哈頓屬于伍迪·艾倫一樣。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在這座城市拍攝，他的鏡頭將馬德里有名或無名的景觀都收納在電影里。
我們訂的公寓在鬧市區。像世界上所有的大城市一樣，在馬德里中心要找距離目的地近的地方停下車來不容易。我們打了好幾個轉，才勉強找到一個能停下來的公共停車場。入口不起眼，駛入之后才發現地下空間很大。
等我們扛著行李走上來，才發現停車場的地上原是一個寬闊又華美的四方形廣場。這就是《我的秘密之花》里，女作家里歐與她的傾慕者編輯安吉爾在看完一場舞蹈表演之后，乘夜散步來到的地方——馬約爾廣場。
有點奇妙。踏上馬德里的第一步，就走進阿莫多瓦的電影里。
馬德里有哪些阿莫多瓦的遺跡呢？我特地查找了一些資料：
《我造了什么孽》的結尾，M-30公路上的大樓；
《激情迷宮》的主要取景地，La Bobia酒吧；
《欲望法則》里卡門·毛拉讓清掃工用水沖她的伯爵公爵軍事基地；
《顫抖的欲望》結尾，Arenal街；
《蕩女基卡》和《破碎的擁抱》中的畢加索大廈；
《破碎的擁抱》中的訴說秘密的Museo Chicote 雞尾酒吧；
《高跟鞋》中瑪麗莎·佩雷德斯演唱的劇院，瑪麗亞·格雷羅劇院；
《吾棲之膚》班德拉斯發言的、被稱為「荊棘之冠」的西班牙歷史遺產研究所；
《我超興奮》中女主角自殺的塞哥維亞路高架橋，這里卻是馬德里人自殺的圣地。
阿莫多瓦《我的秘密之花》中的馬約爾廣場
如果你感興趣，可以一一把這些地方找出來。直到最近，阿莫多瓦的新作《胡利耶塔》仍然將我們帶到了馬德里。
而且走在這里的小巷中，想到的是我最愛的一部阿莫多瓦作品《回歸》中
所住的街區，想到斜斜的小道與女人的生命之間的呼應，這部影片真正拉近了我與馬德里之間的距離，使得馬德里之旅變得無比親切。
告別馬德里的那天早上。我忽然想起西班牙著名的驚悚電影《睜開雙眼》，其中出現的馬德里全景，一個異樣之都。
我們從馬德里驅車六小時，前往巴塞羅那，途徑阿拉貢地區時，那里迷人的平原景象讓我想起了西班牙電影史上最著名的影片之一《蜂巢幽靈》中的畫面。實際上影片中卡斯蒂利亞高原就毗鄰阿拉貢地區，我并沒有真正經過。但有時風景帶著一種奇妙的移情作用，讓我仿佛在景致中重溫了這部電影。
這部電影如今已成為西班牙的文化象征，盡管它風格詩意又晦澀。細節充滿了隱喻，但卻是讓人看得見影片想要表現佛朗哥政權晚期的壓抑氣氛。如今這部電影的主要取景地Hoyuelos村，這個不過幾百平米的小村子，卻成了旅游地。
如果你去塞戈維亞看古羅馬輸水渠，可以去那里看看。其中小主人公女孩安娜的家，成為知名的「Palacio de Hoyuelos」旅館。也許你愿意在玻璃蜂巢中住上一晚。
三、所有人的巴塞羅那
在我們一起旅行的朋友中，不是所有人都愛安達盧西亞，也不是所有人都愛馬德里，但是所有人都愛巴塞羅那。這里有海濱活躍的氣氛、有奢華寬闊的名店街、不可思議的高迪建筑……任何人都能找到喜愛巴塞羅那的理由。
對于巴塞羅那，伍迪·艾倫也許是最好的導游。賈維爾·巴登在他的電影里扮演一個充滿誘惑力的加泰羅尼亞男人，暗示他需要不同的女人來滿足自己，我們也在他身上發現愛的限度。
伍迪·艾倫作為外來者，拍攝了許多巴塞羅那的地標式建筑。未完成的圣家族教堂、米羅博物館、哥特區、4貓餐廳（The 4 Cats）；圣瑪利亞大教堂；奧林匹克港附近的地中海；以及古埃爾公園。使這個城市充滿了迷人氣息，讓人錯覺任何人在這里都能發現浪漫。
說真的，如果我在這里不知道要去哪里，重溫了一遍這部電影，就能發現另一個想去的地方。
比起伍迪·艾倫，作為西班牙人的阿莫多瓦，發掘出更多這個城市的秘密。有人說他讓巴塞羅那變得無比耀眼，并且城市如船一般「浮力十足」。我在一個夜晚前往老城區的加泰羅尼亞音樂廳，一座令人驚嘆的色彩斑斕的建筑，僅僅是匆忙張望，也能發現它層次豐富的美。
《關于我母親的一切》
在《關于我母親的一切》中，我曾首次見到它，變性妓女蘿拉的公寓里，可以俯瞰到這里。阿莫多瓦擅用一切別的藝術，賦予他電影格外的質感。巴塞羅那這座城市作為一件藝術品同樣也給這部杰作帶來更多的生命活力。
但是在我的電影視野中，巴塞羅那這座城市確實是由外來者書寫的。在伍迪·艾倫之前，法國青年塞德里克·克拉皮斯曾在這里拍攝他的《西班牙公寓》（作為一個三部曲的開篇、之后又拍攝了《俄羅斯玩偶》和《中國益智游戲》）。克拉皮斯在這里拍攝了現代人的現代生活，充滿了焦慮與寬容。
這部電影曾經成為歐洲教育委員會指定觀摩的電影，因為它反應了年輕人在歐洲一體化、世界多元化面前的敏感、困惑以及最后的樂觀精神，沒有什么地方比巴塞羅那更能表現這一主題了。這里就像一個多民族的大熔爐，我們在任何一家大街上的餐廳里，都能與不同國籍的顧客毗鄰而坐。
在《西班牙公寓》中，可以看見巴塞羅那許多日常外景，萊納塔大道、蘭布拉大道、皇家廣場、帕洛瑪街、小巴塞隆納海灘、巴塞羅那大學。
如果要直到巴塞羅那歷史與現實的另一面。那么需要看肯·洛奇1995年的《土地與自由》，以及亞歷桑德羅·岡薩雷斯·伊納里多2010年的《美錯》（Biutiful）。
他們都不是為旅行者準備的�？稀ぢ迤姘盐覀儙У轿靼嘌纼葢饡r期的街上，巴塞羅那很難在他的電影中被辨認出來。令人驚悚的左派街頭槍戰（蘭布拉五月槍戰），據專家說「地點在現在的瑞沃里酒店，摩卡咖啡館，波麗爾摩瑞劇院，盡管現在已經難以辨識舊跡。」
伊納里多則讓我看見觀光客永遠不會到達的地方，一家中國移民的血汗工廠。我們在許多獨立電影中見到的
老師走到了巴塞羅那最黑暗的地方。雖然影片拍攝了加泰羅尼亞廣場等地，但你很快就會遺忘那里。
的影迷，他到過的所有地方，我都想要去看一看。在《過客》中，安東尼奧尼花了15分鐘的時間來展現巴塞羅那，使這里成為一座存在主義之城。
米開朗基羅·安東尼奧尼
我曾看到一位影迷寫他第一次在看到米拉之家，就是在《過客》中，沒有一條直線的高迪建筑令人感到一種超現實。而四十年前破敗、雜亂的城市景觀，沒有人比安東尼奧尼記錄得更好。我在海灘上看到從孟特惠克駛來的空中纜車，想象著杰克·尼科爾森就是這樣穿越海面。這個纜車還和電影里的一樣。
你還可以通過《香水》來了解巴塞羅那。也許在德國導演湯姆·提克威眼中，巴塞羅那更適合表現18世紀的巴黎。
巴塞羅那就是這樣，西班牙就是這樣，任何人都能找愛它的原因，每個人看到的它都會不一樣。葬在龍達的奧森·威爾斯，曾經將莎士比亞的劇帶到西班牙，拍攝他的《午夜鐘聲》，他堅持在馬德里以及附近的塞戈維亞取景，將劇中的野豬頭酒館搬到了馬德里的工房中。他扮演的福斯塔夫更像一個西班牙故去的落魄騎士。
奧遜·威爾斯說，「西班牙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塊大陸」。在西班牙旅行，或者看關于西班牙的電影，確實你很難獲得一個整體的感知，都是零星的印象，古羅馬的歷史、伊斯蘭文化、西班牙內戰、現代國家、地中海、山區、甚至酷似美國西部的平原景觀。
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歷史細節、和沒有到達的地方。但這些片段已經足以在記憶和想象中閃光。
友情出鏡：nicole，殼內，天宇，林樂筵，王主任
友情攝影：Leslie，nicole，殼內，衛西諦，馬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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