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個午后,心緒寥落。在菜市場買了半袋綠豆,到家一看里面摻了好多砂子。一向慵懶自律的家貓忽然改常,在我的一堆紙質資料上撒下一泡貓尿。上班路上,兩個胖女人當街吵架,阻礙交通,以至于我遲到。天陰起來了,隨著秋意漸深,霧霾又要來臨。 生活如此庸常,簡直乏善可陳。我在單位的書架間站著,忽然有人在前臺提我的名字,寂寂轉身,眼前一亮。一個身著青衣扎著馬尾巴的小女子輕快地躍步走到我面前:我是魏琳琳。她說。清秀的眉眼間流動著淡淡的光波,灰芒微暗的空間,剎那生動起來。我如夢醒般確定,這個午后,我和佳人有約。

一杯清茶,相談甚歡。八零后的魏琳琳,是一位音樂舞蹈工作者,至今已有二十年舞齡。這么久的資歷與她出水芙蓉般的小清新氣質相映成趣,對照之下,窺見的是一個女孩此生順其自然、愛好天然的心路及藝路歷程。小鎮上出生,外婆家長大,從小學到中學,學校每次聯歡會的土臺子上都少不了最靈動秀氣的那個小姑娘。蹦蹦跳跳上學,放學時旋轉著穿過無人的小巷。一些靈感在跳躍與旋轉中明滅閃亮,一身靈氣也在無意識的運動中修成。順其自然的,就念了中師,練下了扎實的舞蹈基本功,掌握了多種樂器。又順其自然的,她獲過全國少兒舞蹈最佳編導獎、全國少兒舞蹈優秀教師獎,一路跳著,就跳出了一串成果一番氣象來。我所知道的,教孩子們跳舞,助推了舞蹈藝術在小城的普及。地方上,每年春節都有一道文化大餐——“邳州之春”文藝演出,紅舞鞋舞蹈學校都會請她利用業余時間來幫小朋友們排節目,而在“邳州之春”的舞臺上,魏琳琳編創舞蹈和領舞的節目令人耳目一新,或童趣盎然,或美輪美奐,舞臺上那個清絕靈動的身影,成為地方舞臺上的一個符號,也成為吉祥羽蛇的化身。走下璀璨的舞臺,她只如鄰家女孩般平常,袁泉式清澈的笑容,有著市井不可淹沒的簡淡與明亮。

聊到電影。我所看過的幾部關于音舞的電影都是辛酸而壓抑的。《立春》,《黑天鵝》,《黑暗中的舞者》……我腦補著電影中的片段,似乎,越痛苦越深刻,越受傷越勵志。我試圖也從琳琳的言談里捕捉一些關于苦痛與勵志的東西,但是沒有。受傷都會的啊,腳拉傷是常事,她輕輕淡淡的說。仿佛天空飄來的只有一行字:一切都不是事兒。跳舞之余,童心未泯的她會到山水間,學鹿樣嗅嗅林間的好空氣;到大海邊,如鷗般快樂地嬉戲于沙灘之上。喧囂的塵世,藝術與生活,在她那里實現了和諧的統一。

女人之間,聊著聊著話題就歸到了減肥與健美上。看著眼前身為兩個娃媽的小女子沒有變成袋鼠,身材只若小鹿般輕盈,秘訣難道只有跳舞嗎?我好奇地問:傳說舞神楊麗萍為舞蹈獻身,每頓飯都數著米粒吃,你怎么看?她笑了,坦率回答:才不會那樣刻意節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只喜歡她的月亮宮殿,欣賞她對舞蹈的執著付出。呵,開滿鮮花的莊園,大概沒有哪個女生不喜歡吧。遙遠的喜歡與欣賞,影響不了一個恬淡女子的生活,卻也是一種勵志:認為該做的就去做,該付出的努力就付出努力,至于收獲,天道酬勤。這位明眸善睞的小女子并不是那么拼,柔軟之中卻自有一種韌勁。有出去學習提升的機會,她會及時抓住。中師畢業之后,她又去了南京師范大學學習舞蹈編導,而后輾轉北京舞蹈學院進修,考到了北京舞蹈學院教師資格證,又考過了中國歌劇舞劇院舞蹈考官證。靈氣加汗水,成就了她的美麗。

隔天是星期日,我沿街閑逛,逛著逛著就到了紅舞鞋舞蹈學校。門前豎一喜報牌,牌上碩果累累:我校舞蹈《布老虎》在全國少兒藝術大賽徐州賽區榮獲一等獎。我校舞蹈《紅星閃閃》在全國青少年藝術大賽徐州賽區榮獲一等獎,并赴北京參加全國決賽榮獲一等獎,有七位小選手受邀參加中央電視臺“夢想飛揚”大型文藝晚會。我校編排的舞蹈《跳動的旋律》、《我最牛》在蒲公英青少年藝術大賽江蘇賽區分獲金獎和銀獎......我從則面得知這些獲獎舞蹈都是出自魏琳琳的手。

推開一絲門縫,一群小天鵝在圍著魏琳琳老師上課。她表情嚴肅,動作一絲不茍。陽光從窗子斜照進去,照在奶油色的地板上,也照在她脖頸處的一縷柔軟的發絲上,優美如鵝,逆光飛舞。我呆呆看著,想起久遠的童年,對于舞蹈的第一印象,是從一幅畫上。畫中是一個準備出場的女孩,低頭整理鞋襪,輕盈的舞裙,逆光透明的樣子,給灰暗單調的童年粘上了想象的翅膀,我不知道,那是審美意識的最初覺醒。長大后,我知道了那是印象主義大師德加的畫,大師一生鐘情于繪畫芭蕾舞女孩,他擅于捕捉那瞬間的藝術,通過色彩與運動來體現透明的光感與古典的質感。優美如此遙遠,又如此切近。德加畫出了“鑰匙孔里看到的透明與溫暖”,而在中年的淡淡疲憊里,我童年時所見過的畫與此刻門縫里所見的場景,重疊在了一起。光影流淌之間,裙裾荷疊翩躚,歲月出塵,陽光不銹,真是美好。

你真好看,我寫篇文章夸夸你吧,我認認真真地說道。隨手翻開面前的一本童話書,書里的青蛙和蟾蜍是一對好朋友,它們在一起曬著太陽說著閑話。對面課間休息的小女子被我直白的話語說紅了臉:啊,還是算了吧,我這么普通,不習慣……張揚,寫文章夸獎,那么高調的事。她害羞道。我愉快地笑了:我也不會肉麻地吹捧別人,不過,也不應吝惜贊美真好看的美啊,認識你,是件值得高興的事。 于是,寫下了這篇文字。 還有一段看似矯情卻是發自內心的后記:生活,不惟有綠豆貓尿之類的凡塵瑣事,還有其他。譬如藝術,自然扎根于現實的土壤,然而也是超越于生活之上的東西。它是光,是熱,是盛開的花朵,引領著靈魂和身體一起飛翔,實現至深的快樂。塵世的喧囂里,自有清靈的女子堅持不俗的藝術,拒絕淪入日常的平庸無趣。紗裙飛舞,紅鞋驚艷,那一瞬間,流年如此生動,平凡的人生不再平凡。藝術的生活,生活的藝術,既美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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