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的文脈承接和傳統形構,均有賴于鄉邦文獻的積淀傳續。而有志于此的鄉里賢者,無論苦心撰作,抑或匯集整理,均可稱為造福桑梓之功。

永嘉一地,著述甚豐,據孫詒讓《溫州經籍志》著錄,溫屬六縣有作者1300多家之眾;而書香踵跡,薪火相傳,更是蔚為可觀。以晚清碩儒孫詒讓為代表的瑞安孫氏家族,從孫衣言、孫鏘鳴兄弟到孫詒讓,再到孫延釗,三代傳燈,究心學術,尤重搜尋整理本邦鄉賢文獻。據統計,孫氏家族藏書樓玉海樓所藏文獻中,有溫州鄉賢遺書462部,均為孫衣言、孫詒讓父子多年訪求所得。
孫衣言、孫鏘鳴深受永嘉學派學養涵育,與之多有學術觀點和精神要義的會通契合,對家鄉先哲和鄉邦文化懷有深刻的敬重推崇之情,尤其認同其“必彌綸以通世變”的現實意義,有心以兼綜漢宋之長的永嘉學派通漢宋之學互為攻訐的“區畛”。他們針對薛季宣、陳傅良、葉適等先哲著述舊槧秘鈔、單本孤行、散佚嚴重、不彰于世之情形,大規模整理先賢文獻,以此著手保護鄉邦文獻,振興永嘉學派。
早在宦游時期,孫衣言已然留心于永嘉諸先生遺文佚作的訪尋搜購和繕寫校勘。其時東南戰事初息,故家秘藏多散出,孫衣言極力羅致,獲得多種古籍秘笈。
孫家先后纂輯刊刻了《甌海軼聞》《永嘉叢書》《溫州經籍志》《東甌大事記》等有關本鄉先哲和其他鄉邦文獻的系列匯編整理著述。其中,《甌海軼聞》《永嘉叢書》兩種叢書,是溫州地方文獻整理中頗具規模、深具影響的代表之作。
《甌海軼聞》始編于同治七年(1868)。叢書共甲、乙、丙、丁四集,從其編纂體例中,可見孫衣言對永嘉學派的推崇。甲集為永嘉學術之專編,孫衣言對此曾作釋例云:“衣言幸生諸先生后,讀其遺書,竊有志焉。因輯其遺事,都為一書,上起皇祐豪杰之始興也,下逮國朝火薪之相接也,而于乾淳諸老言之尤詳。”其余三集則以名臣、科第、忠義、隱逸、山川、物產等按類分設,共得58卷。孫衣言過世時,叢書的編纂定稿尚未全部完成。孫詒讓子承父業,與孫衣言的學生共擔校正、補寫工作。但因工作量太大,直到孫詒讓逝世,編纂工作仍未完成。其子孫延釗承父祖遺志,不懈努力,于1926年將全書刻印完畢(據張如元《〈甌海軼聞〉編纂特色與學術價值》)。此書之成,凝聚孫氏祖孫三代學人前后近60年的治學之功。
光緒八年(1882),孫衣言刊成《永嘉叢書》。叢書收錄劉安節《劉左史集》、薛季宣《浪語集》、陳傅良《止庵集》、葉適《水心集》《水心別集》等永嘉學人著述,較為系統地呈現了永嘉學派于兩宋年間的源流發展,整理保存了諸先賢的著述文獻,于永嘉學派的傳續研究,貢獻頗多。
孫衣言、孫鏘鳴兄弟兢兢業業于鄉賢文獻的搜集整理,他們的付出獲得了紹續永嘉先哲之學的豐碩成果。
成果的豐碩,表現在保護了鄉邦文獻、接續了學術文脈、傳播了永嘉學派的思想要義,于永嘉學派的傳續振興,起到重要作用。永嘉諸先生如若地下有知,想其必會有得遇志業知己之欣喜,而為溫州一地文脈之相承有緒而鼓舞。
成果的豐碩,表現在書香傳代、人才輩出,培植了本土學術研究的豐厚沃土。孫衣言之子孫詒讓、之孫孫延釗,孫鏘鳴之婿宋恕,以及孫氏兄弟的門生弟子黃紹箕、黃紹第、楊晨、陳黻宸、王景羲等等,都是溫州學術史上的知名學者。整理保護并發揚光大家鄉的文化遺產,是孫衣言一生心愿。不論是在官宦仕途,還是致仕還鄉,他都一直勤勉于鄉邦文獻的整理研究。孫衣言認定這是一種理想的生活,希望孫詒讓克紹其緒,光大家學,造福鄉邦。因此,在《永嘉叢書》編纂中,孫衣言有意培養孫詒讓的治學能力,日復一日的學業親授,養成了孫詒讓深厚的學術功力,也為他鋪就了一條傳承發揚永嘉學術的治學之路。
成果的豐碩,表現在充實豐富了瑞安一地的文化積淀,提升了地域文化知名度,贏得了口碑和尊重。孫衣言孜孜不倦搜羅鄉賢文獻、專研永嘉學術,在他那高官與名儒學者集聚的交游圈里產生廣泛影響,引起重視。同治十三年(1874年),兩江總督李宗羲對孫衣言研治永嘉學派大為贊賞:“永嘉諸儒傳書希,君博訪而約取,精探而切究”“發為文辭,雄奇浩瀚”“后之讀永嘉學派者,將不疑儒術為迂疏,而知修齊治平之一貫也”。當時的著名校勘學家錢泰吉,也對孫衣言頗為肯定,并由此嘉惠瑞安:“吾浙之學,猶有永嘉,真脈乃在瑞安。”
孫衣言、孫鏘鳴帶著他們的子侄門生,以一個家族的力量,作出整理鄉賢文獻、紹續先哲之學的重大貢獻。他們于蠹書舊簡中搜奇覓珍,匯前賢遺珠而為宏篇;于斷碑殘碣中爬羅剔抉,錄故土文物而為一編;于文江學海中鉤玄提要,萃大儒精要而為巨制,由此而與家鄉故土結下深厚文脈淵源,融合而為地方文化傳統的內在因子,生生不息,芳菲永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