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沒說出口的秘密,都會在將來某一天顯形。
這是真實故事計劃的第\u00A0218\u00A0個故事
我最不喜歡參加同學聚會的一點就是,他們總愛玩真心話大冒險。
小學同學畢業10周年和15周年的兩次聚會,我都參加過。每次酒過三巡,他們總是會起哄要每個人回答,讀書的時候暗戀過班里的誰。
這個總能帶動氣氛的問題,我們班從沒回答過的人就兩個,我和朱超。
每次問到我的時候,我都做出痛心疾首狀,哀嘆自己被殘忍的高壓教育剝奪的青春:“沒有,我真的從來沒暗戀過誰,我所有時間都花在學習上了,哪有空搞暗戀呀!”
我這樣說,他們不得不信。我二姨是小學班的語文老師兼班主任,打從我一進校,就不分課余地箍著我學習,我童年所有時間不是在學習,就是在學習的路上。我不僅上課要專心聽講,下了課還要被二姨拉到辦公室我開小灶講題。
有次學校停電,下課鈴聲沒響,二姨不自知地拖了堂。在大家一片哀嚎抱怨中,我內心竟升起了一股喜悅,比起我一個人去學習,我情愿不下課大家一起學習。就連周末,二姨也沒放過我,把我拉到二姨父的奧數班去學奧數,說聽不懂沒關系,在良好的學習氛圍里陶冶一下也是好的。
這種氛圍里長大的我,無論大小考試,基本都是全班第一,在聚會上這樣回避真心話大冒險的游戲,沒有誰會提出異議。
然而朱超不同,他是有暗戀對象的,只是他不肯說。兩次問到他,他都選擇大冒險,毫不猶豫地認罰連喝三瓶啤酒。頭一回喝得太急,他吐了一地,后程持續昏睡到聚會結束。即使醉得不省人事,他也不肯吐露埋在心里的名字,要不是他當時有女朋友,大家都要懷疑他心里藏著一座“背背山”了。
第二回,朱超有備而來,酒量見長的他再次選擇連喝三瓶后,還生龍活虎地唱了一宿周杰倫的歌,在唱到《最長的電影》時,他還刻意跳到了茶幾上大聲地吼了出來,活生生把一首慢情歌唱出了搖滾范,在大家的嬉笑打諢中,我聽出了別樣的滋味。
愛是不是不開口才珍貴”
我和朱超是在六年級成為同桌的,當時國家高舉“先富帶動后富”的旗幟,二姨也響應號召,在我們班搞了個“好成績帶動差成績”的幫扶活動,第一的我被迫和倒數第一的朱超結成“對子”。
打從朱超提著書包走到我跟前開始,我就沒和他說過一句話。他剛一落座,我就迅速地用水彩筆在桌上畫了一條“三八線”來表達敵對立場,只要他一不小心越界,我的圓規就像刺刀毫不留情地扎在他手臂上。
我對朱超的厭惡由來已久。早在我當學習委員抽同學背課文開始,朱超就是給我帶來最多麻煩的人。二姨規定,抽背的時候,一篇課文最多可以背錯5處,其他同學有時背錯了7、8處我忍忍也就過了,而朱超則是背了個標題和作者名,剩下的課文就得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提醒他了。
我疑心他放學回家從來不碰書本,總要拖到不背不能回家的時候,他才翻開書來裝模做樣地讀幾次。即使我對他的要求已經降低到“能基本復述出課文內容”即可,他都還能把《小馬過河》里的牛伯伯記成驢伯伯。
我不止一次懷疑過他的智商。可除了書本上的知識,課堂外的東西他如數家珍。朱超的桌柜是他的“百寶箱”,里面堆滿了許多奇怪的“垃圾”。有他贏來的彈珠,還有他收集的水滸英雄卡。水滸里面的108個英雄,他個個都記得住排位外號和生平事跡,就連不是英雄的武大郎和潘金蓮,家住哪兒他都門兒清。
我尋思他是故意不把精力用在學習上,對他的厭惡又上升了一層。
有一次他又沒按時背完課文,害得我放學老半天還在教室里呆著。我邊做作業邊用余光瞟見趴在課桌上左搖右晃的他,氣不打一處來,正想走過去給他在背上來幾記鐵拳,他卻先把手中的課本放倒,笑容滿面地向我展示他課桌上的成果了。
那是一窩螞蟻,被他養在一個透明的塑料盒里。盒子頂部沒有蓋子,他用布套了一層,螞蟻不至于被悶死。我透過盒子清楚地看見里面有一只肚皮白白的大螞蟻,還有許多黑色的小螞蟻,不停地走來走去,看得我背脊發癢,總擔心上課的時候有逃出來的螞蟻爬到我身上。
正當我被這窩螞蟻惡心得難受的時候,朱超饒有興致地給我介紹起來了:“你看,最大的那只是蟻后,這螞蟻民族的壯大都得靠它,這還有雄蟻和工蟻……”
我一想到他不用心背課文還玩別的東西,耽誤我回家,火氣急速攀升。朱超看著我不斷扭曲變形的臉不僅沒有收斂,反而嬉皮笑臉地拿出扇子給我扇涼:“莫生氣莫生氣,為了小事發脾氣,回頭想想又何必,別人生氣我不氣,氣出病來無人替。”
他話一出口,我就毫不猶豫地從他桌上抓起盒子,把布套撕開,走到了窗臺邊,用扔鉛球的勁把那窩螞蟻連盒扔了出去。
“扔螞蟻事件”之后,朱超老實了許多,背課文前還會主動看書了,放學走得早還會用透明膠把自己柜子粘住,我讓他怕我了,我感到很高興。
我從沒想過朱超會邀請我到他家去吃炸豬排。我本想保持住他對我的畏懼,以便更好地管理他的學習。無奈一想到金燦燦、脆生生的油炸大排,就咽著口水極不情愿地同意了。
朱超住在菜市場小巷拐角處一棟破舊的三層小樓。他父親過世早,全靠他媽媽一個人拉扯他。朱媽媽把一樓改成了門面,搭著門板,賣起了豬肉,隨便客人要買哪個部位的肉,朱媽媽立馬掄起大刀,連骨帶肉地往肉上砍,一砍一個準,姿勢瀟灑得像一個俠客。
朱超自豪地望著他媽,口吻里滿是崇拜之情:“瞧見沒,我媽說了,誰要是在學校里敢欺負我,她就來學校砍得誰渣都不剩。”
我這才琢磨出朱超請我吃“鴻門宴”的意圖,敢情是給我來個下馬威。不過我可不會示弱:“我媽也說了,誰要是敢在我面前吹牛逼不打草稿,就叫我把誰門牙打掉,讓他一吹牛逼就漏風。”
圖|《兩小無猜》劇照
那個下午,我去了朱超二樓的臥室玩。我驚訝地發現他書柜里堆滿了密密麻麻的漫畫和各種各樣的小說。他告訴我,他們隔壁就是個收二手書和音像品的攤販,他沒事的時候就偷他媽媽的錢拿去買書,沒偷到錢的話就直接去偷書。
我忍不住對他大加指責,他卻不以為然地反駁我:“你懂什么,魯迅都說過‘竊書不能算偷,讀書人的事,能算偷么’。”
我只知道魯迅在課桌上刻了個“早”字來激勵自己不要遲到,沒想到他還說過這樣有損道德的話。
我有些狐疑地望著他,他趕緊抱下一大堆課外書,擺在我面前:“我發現你學習學傻了,除了課本上的一二三四什么都不知道,你看過《七龍珠》《亂馬》嗎,你讀過金庸古龍嗎,你連這些基本的課外讀物聽都沒聽說過,你怎么可能知道魯迅還吃過人血饅頭,還說過‘休息時間就像海棉里的水,只要愿擠,總還是有的’。”
那天下午,朱超向我賣弄著他漏洞百出的學問,而我在他家小閣樓里看了一下午課外書,仿佛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我發現原來我的身邊有這么多好玩的東西,原來浪費光陰是一件這么愉快的事情,原來考第一也不是想象中那么了不起。
在我們吃完朱媽媽送上來的炸豬排后,我的快樂指數達到了一個從未有過的頂點。我摸著滾圓的肚子,幸福地躺倒在朱超的課外書上,內心如苦修多年的老和尚豁然頓悟,就這樣睡死過去,人生已了無遺憾。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聽到周杰倫的歌。
和“原來不學習還可以這樣玩”的感覺相同的是,原來歌也可以這樣唱。那首歌叫《雙截棍》,不知道是周杰倫吐字太快,還是因為盜版磁帶音效不好,我從頭到尾只聽懂了副歌部分。而反復學習這首歌的朱超仿佛被點燃了,拿出自己的歌詞小本,跟著錄音大聲念詞,掉拍掉得仿佛在跟歌曲做自由搏擊。
在朱超呈癲狂狀的跟唱間隙,我轉頭望向倒在我旁邊的他,覺得他好像沒那么討厭了。
去朱超家后,我們互相給對方起了外號,我叫他“豬肉超”,他叫我“唐政委”。本來他是想給我取名叫“唐三八”的,因為他覺得我總是一副偉光正的樣子。在我多次用圓規向他展示了我的三八先鋒氣質后,他心悅誠服地覺得我這種善于團結同志,積極給同志做政治工作的作風,大有當“政委”的潛質。
在接下來的學習過程中,我沒能擋住朱超不斷向我輸送“糖衣炮彈”,我在他的攛掇下,看了大量的課外書,有時候看到最新章節朱超沒有的話,我還會提醒他又該用魯迅的法子去“竊書”了。
他給我借金庸的小說,我不敢帶回家光明正大地看,只好趁父母睡下了打著電筒在被窩里逐字逐句地小聲讀。我時而被郭靖黃蓉的戀愛趣事逗得大笑,時而為喬峰悲壯的身世感傷落淚。不出兩個月,我的眼睛就近視了。
他還翻錄周杰倫的歌給我聽,外面還是英語磁帶的標簽,可是里面的內容被朱超洗掉了,重新錄成了周杰倫的歌。我也學著他聽一句摁一個暫停鍵的方式記歌詞,課堂筆記本最后被我寫成了厚厚的歌詞本。
那年圣誕節,朱超送了我一張賀卡以示和我的關系“破冰”,我翻著白眼收下了并反復表示,這不算受賄,我還是要從嚴抽背他的課文。
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那年冬天朱超也收到了一張賀卡。
從沒收過賀卡的朱超如獲至寶,捧著那張圣誕老人封面的卡片反復欣賞,得意地向我炫耀:“你說是誰送給我的呀,沒想到還有人暗暗關注我呢。”
我拈起他的卡片打開一看,上面用鋼筆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圣誕快樂”。
“一定是個差成績送的,你看字寫得多丑。”
“差成績怎么了,差成績就不活人了,”朱超很不服氣,“政委你的階級觀念太重了,老是一副瞧不起我們差學生的樣子,你二姨都說了,將來的事說不準,當老板的反而都是差生,你們這些好學生都是給我們這些老板來打工的!”
“先別管我將來給不給你打工,”我把朱超的課本給他攤開,指著當天要求背誦的課文,“你先把這篇課文背熟了,課文背不下來的人今天放學不能回家。”
圖|《兩小無猜》劇照
在六年級上學期的期末考試排名里,我破天荒地掉出了全班前三,甚至跌到了中游水平,老師一讀我的分數,全班嘩然,我在大家的議論聲中紅著臉走上臺領下考卷,羞憤地趴在課桌上痛哭起來。
朱超的成績倒是一如既往的穩定,繼續保持倒數第一。朱超的成績沒上升,我的成績反而下降了一大截,二姨一開學就把我們的座位給調開了。我的新座位在第二排,新同桌是班上的班長,我埋下頭收書包的時候感覺朱超一直在看著我,他仿佛有話要給我說,但我始終沒有抬起頭。
雖然和朱超調開了座位,但我發現我再也無法心無旁騖地投入到學習中去了,誰讓我托朱超的福體驗到了多姿多彩的課外生活呢。
我每天悶悶不樂,學習也心不在焉,二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無論找我談心,還是為我補課,我的考試成績一直反復,很不穩定。
小升初考試,我考到了市重點初中,而朱超則因為成績不理想,按學區由教育局統一分配,被分配到了一所風評不太好的中學。
我上初中后還遠遠地見過他一次,后來聽說他初中念完就沒有再上學了。
我后來再也沒有以學霸的身份在班上發光發熱過,在青春叛逆期,還萌生過要把錯過的童年補回來的瘋狂念頭,在和家人多次激烈爭執后,父母幡然醒悟,讓我勞逸結合。高考那年,我考上了重點大學,但并不是特別頂尖的學府。
再次見到朱超,已是我大學畢業后了,有次回老家和媽媽逛超市時,突然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一看,一眼認出了朱超,他一點都沒變,只是比小時候高大許多,身旁站著一個白凈嬌小的女孩,他笑著給我們介紹說是他女朋友,快結婚了。我和媽媽趕緊恭喜了他,說了許多客套話。
小學同學15周年的那次聚會,不知道為什么,朱超的興致格外好,霸著話筒就沒有丟手的打算,反復唱的都是周杰倫。
朱超唱完《最長的電影》后,我一看表,都快到12點了,趕緊向同學們打招呼請辭,同學們逼著我連喝了三杯“告別酒”才放行。
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被風一吹,酒勁有一些上頭,我正猶豫要不要打車,朱超突然從后面叫住了我。
他不由分說地要送我回家,我只好低頭跟著他走。很長時間沒見,我們再也不像兒時那樣嬉笑親密。
我怕氣氛尷尬,主動問起他的近況。朱超告訴我,他真的當上了小老板,成立了一家房產代理公司,管著十幾號人,在房價飆升的這些年,小小地賺了一筆,而更多的財富來自于他家在市中心被拆遷的那三層樓。
他還告訴我,上次我在超市看見的女朋友現在已經是他老婆了。那女孩是個學霸,名牌大學本碩連讀,現在都考上美國的博士了。我嘲笑他身為學渣卻有一顆改善下一代基因的苦心,他毫不客氣地表示自己要向蒼天宣告絕不認輸。
“我應該會和我老婆一起出國,之后回來的機會就少了,”朱超突然這樣說,“可是我的心有一些遺憾。”
他微微地蹙起眉頭:“說來也奇怪,有些話我其實一直想跟你說,但總是沒機會。小學換座位后你就不肯理我了,初中的時候我還來過你們校門口等你,也沒等到,再后來不知怎么地又聯系不上你了,我步入社會早,忙著忙著也忘了,幸虧后來遇到了班長,才要到你大學的電話。哈哈,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不合適了。”
他遞給我一個小盒子,態度堅決地要我收下它:“你一定要收下,不是貴重物品。只是一些小玩意,我希望你留著。”
他送我到我家樓下,我拿著小盒子目送他離去的背影,還沒有走上樓就忍不住拆開了它。
作者圖|朱超送我的小盒子
里面有一些玻璃彈珠,還有他連號的英雄卡片,這些都是朱超兒時的寶貝。盒子里還有幾卷磁帶和一把生銹的圓規。壓在盒子底部的,是朱超以前收到的那張圣誕節賀卡,時隔多年再次看到,我的心突然跳亂了節拍。
那張賀卡是我送給朱超的。
我不知道這兩次同學聚會的表現有沒有露餡,其實我小時候一直暗戀的人是朱超。
我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朱超產生了異樣的情愫。
當年我從他翻錄給我的磁帶里仔細地辨認著周杰倫模糊不清的聲音,曲調里隨意地哼唱著:“愛情來的太快就像龍卷風,離不開暴風圈來不及逃。”
我一邊聽著歌,一邊吃著碗里的黃金豆,眼前出現的是朱超的臉。
直到那時我才發現,朱超長得還蠻討人喜歡,濃眉大眼,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
有一次他帶了一個隨身聽來班上,他教我把耳塞從衣服里穿進去,從領口處扯出來,再用頭發蓋住耳朵就可以邊聽課邊聽歌,那天課上,我們一人一個耳朵帶著一個耳塞,緊張而又刺激得聽完了磁帶的A面B面。
“嘿,你知不知道周杰倫開演唱會了?”朱超小聲地湊近我說,“聽說還有歌迷在他演唱會上求婚呢。”
“真的嗎,這對女孩子來說是一個多大的驚喜呀!”我一臉神往,“這個男的可真浪漫呀!”
朱超毫不謙虛地自夸起來:“咳你不知道,我就是一個浪漫的男人。”
他手舞足蹈地說著,手肘無意跨過了“三八線”,我正要揮著圓規去“制裁”他的時候,他突然朝我笑了起來。那天下午剛好下了雨,空氣里滿是潮濕的味道。我的圓規遲遲沒有落下,我轉手拿起一把直尺輕敲了兩下他的手臂以示警戒。
圣誕節的時候,班上的同學開始互贈卡片以示友好,我給相熟的女同學挑好了卡片之后,鬼使神差地又多買了一張想要送給朱超。
為了防止朝夕相處的朱超看出我的筆跡,我特意用左手寫的字,還因為用筆不暢,沾了一手的墨水。
上初中后,有一天放學,快出校門口的時候我突然看見朱超站在我們學校對面。如同突然被鼓槌重重地敲擊,我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快得仿佛要蹦出嗓子眼。我站在原地匆忙地整理自己混亂的思緒,我想假裝不經意地路過他,自然地和他打招呼,再隨便地說點閑話,或許我們還可以又去他的小閣樓里聊聊天。
可我還沒走過去,便看見一個和我同校的女孩上前與他打招呼,還親密地拍了拍他的肩。
我突然失去勇氣,回家后,刪除了關于朱超的所有聯系方式,還拉黑了他的QQ。
上大學的時候,我接到過一次朱超的電話,我不知道他是從哪里找到我號碼的,他在電話里說自己要來重慶一趟,問我有沒有空一起聚聚。
我想了想,還是拒絕了他,那時我已經談了一個大學的男朋友了,我不知道該以什么樣的身份面對我兒時暗戀過的男孩。\u00A0 \u00A0 \u00A0 \u00A0
我拿著送給朱超的賀卡,內心一番感慨,當初一些奇怪而任性的選擇在時光里已是風云千檣。
我小心翼翼地打開賀卡,里面掉出兩頁紙來,在微弱的路燈照射下,我看到兩張周杰倫在重慶開演唱會的門票。
時間是他打我電話的那一年。